《雪舞者》——盧基揚年科(Sergey Lukianenko)
他不是救世主,但是他救了全世界。
因為,他有顆不一樣的心——
我們的心是輸送血液的幫浦,他的心專門製造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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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降落之後,我可以離船到太空航站去嗎?去透透氣……」
「當然可以。」醫生不禁感到訝異。「難不成你把我們當成一群限制模組行動的海盜嗎?奇克列依,其實最可悲的是,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控制你們。相信我,如果征服太空只需要取出人們的腦子並裝到瓶子裡,我們絕對不會有片刻遲疑,但是人類道德的可塑性高到駭人。不過沒必要這麼做,最好的瓶子就是你自己的身體,只要輸送食物進去,排除多餘的排泄物,纜線直接插到分流器,就這麼簡單。仍有少數模組在約滿之後自行離職,這樣的案例讓人們稍稍寬心了些。你懂嗎?」
「是的,謝謝。」我勉強擠出微笑。「我……我有點嚇到了,以為你們會不讓我下船,直到我變成……變成那些人一樣。」
安東醫生也微笑,在床旁邊蹲下來,摸摸我的頭說:「別胡思亂想。在我們這個愚蠢又處處講究法律的世界,幾乎沒有動用暴力的需要。或許,如果狀況相反過來會好一點,不是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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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塔斯將錢塞進我口袋,繼續說:「我們是個父系文明。這一切都歸咎於女人無法承受超空間移動。姑且不論這是出於愚蠢、偶然或是大自然的玩笑,總之,我們的文明完全依據男人典型發展。男人一向講求邏輯,凡事鄭重其事,性格中有適度的好鬥以及愛冒險的成分,善良與公平的原則僅限於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內,這就是不幸的源頭,奇克列依。正是因為這樣,你們那個保障人類死亡權利的不幸礦星才會存在;正是因為這樣,那位司機知道一個小孩幾乎身無分文且毫無打工機會,可以慷慨地不收小費,卻沒想到乾脆免費載你一程;正是因為這樣,黎昂的父母承諾載你兜風、邀你一起烤肉,卻壓根沒想到暫時對你伸出援手,幫你撐過這半年。我們太講求邏輯了,奇克列依。」
「但是這樣並沒有錯!」我喊道。「史塔斯船長,我們礦星上的生活確實很困苦呀!司機先生是在討生活!黎昂的父母有自己的問題,還有三個小孩要養!他們憑什麼要幫我?」
史塔斯點點頭,一臉苦笑。
「沒錯,奇克列依,這正是我的重點。星際航行開啟後,女性主義的偉大起義和黑暗的母權時代都隨之畫上句點,這是明智之舉,因為極端不會帶來任何好處。但是我們卻從一頭極端走向另一頭,從情緒穩定文明走向邏輯膨脹文明。因此,奇克列依,就這樣說定吧,你確實幫了我大忙,這筆錢是你應得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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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,成為法格的要件是:你的心永遠不會被牽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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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唔,當人們想要彼此互相幫忙,或是成為好朋友時,應順其自然,不是因為要彌補過錯或是想要行善。這一切不需要理由,就像道德和法律的關係。人們制定法律,規定人們什麼可行,什麼不可。無論法律立意如何良善,都透露出人們不願規矩生活的劣根性。你為了接我們同住,還必須找理由,說這是教導羅絲和羅西善良與勇氣的方式。」
威廉沉默半晌,開口問道:「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?」
「不是,」我坦承道。「這是我一位朋友說的。他說法律牽絆了道德,說我們不再知道如何用心思考,只會用頭腦思考。甚之還強詞奪理,說心只會感覺,無法思考。但這不是事實,心同樣會思考,只不過方式不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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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結果呢?」
「沒有結果。我問你,為什麼所有事情永遠都不對勁?」
「因為當事情對勁的時候,我們總是不知不覺。」黎昂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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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們又何苦奮戰呢?法格又何必與雪霜星球作對?雪霜人可沒有招惹任何人!」
「雪霜星球奪去抉擇的機會,他們箝制自由。」
「彷彿在你們礦星上有所謂的自由似地!」
「有的。」
「有什麼樣的自由?」
「微不足道的自由……但仍然是自由!」
我的眼皮突然無來由地跳動。或許,對我而言,要出言捍衞自己的家鄉——那個奪走我父母生命的窩囊家鄉——讓我有些力不從心。
「奇克列依……你別生氣。」黎昂支吾道。「或許我是錯的,但是我難以理解。」
「唯有生活在我們的星球上才能理解。」我說。「跟你過去面對的情形很相近。你請求在他們的太空航站製造真正的夜晚或真正的冬天,他們卻只能向你解釋辦不到的原因。我有一回跟史塔斯談到這一點。你知道,要幫助一個人輕而易舉,就像史塔斯幫了我,還有你。但是,假如要幫助整個世界,即使是像礦星這樣一個小小的星球,隻身一人是無能為力的。一個人可以顛覆世界、摧毀一切,也可以發動革命,但是這些都無法使人變得更善良,也不會因此引人向善。我們要做的是促使人們自動自發地改變,讓人們起而改善自己的生活。你上過歷史課吧?倘若我們身在母權體制的黑暗時代,就必須套上頸圈、向每個小女孩鞠躬致意,還會因為生為男人而感到萬分悔恨。法格騎士當時已經存在,他們也沒逃過戴上頸圈的命運,你能想像嗎?即使也們有發動革命的能力,也一樣必須向女人鞠躬致意,同時為捍衞文明而努力。」
「黑暗的母權時代是歷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環。」黎昂說。「大家都認同這一點。當時各界相互交戰,如果不是女人主政,人類早就面臨自我毀滅。當女性同盟在阿拉伯帝國取得政權……」
「你不愧是個歷史資優生。」我說。
「母權制一開始其實是先進的制度。」黎昂繼續說道。「但是礦星和你提的那些制度有什麼關係呢?你倒是說說看,兩者有何關聯?」
「有時人類會遇上必須勒緊褲帶、咬牙苦撐的時候,例如異種人可能會奪走我們一部分的星球,迫使人們不得不居住在類似礦星這樣條件惡劣、資源匱乏的星球。史塔斯說,人類的歷史好比在雪上漫舞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在雪上漫舞。人類千方百計希望自己看起來美麗動人,即使不為特別的理由,你了解嗎?就像芭蕾舞者在雪上漫舞一樣。雪地冰冷詭譎,隱藏致命陷阱,但即便如此,你都必須翩翩起舞,舞出自己最耀眼的生命,儘管備嘗辛酸與煎熬。因為倘若不這麼做,便只能在雪地上受凍,永無翻身之日。」
「就算是這樣吧……我們無法瞬間將世界變得盡善盡美,這點我懂,況且天有不測風雪。但是不應該建造實驗性質的星球,放任人們在上頭吃苦受罪呀!」
「問題是,沒有人刻意建造這樣的星球。這些星球是自然演化的產物,這就是所謂的歷史啊,黎昂。即使住在同一個星球上,人們還是會造出各式各様奇怪的社會型態,通常這些社會型態會瓦解,但是卻有其存在的必要。」
「好吧,以前的人確實落後!」黎昂激動地說。「但是現在已經有模範,就像這裡一樣!」
「嗯。但是在新科威特上的型態有些不同,在地球、亞當星上也是。每個人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,沒什麼不對。就算建造一個超級美好的社會,還是會引起許多人的不滿。例如阿瓦隆上禁止一夫多妻,但如果有人同時愛上兩個女人呢?他該怎麼辦?痛苦一輩子嗎?」
黎昂笑了出來:「這算哪門子的問題……」
「因此雪霜星球才引起法格的焦慮。」我向他解釋。「或許雪霜沒有惡意,在他們的星球上生活不會變得更糟。不過,假如帝國內的所有星球都變得一模一樣,那麼帝國遲早會衰亡。」
「我看你快被史塔斯洗腦了。」
「啊,你以為史塔斯是蠢蛋嗎?如果雪霜內不是透過程式控制人們的大腦,而是說服他們加入陣營,沒有人會反對。但我們都很清楚,要說服所有的人是不可能的。」
黎昂搖頭表示不贊同,但是並不十分把握。或許他記起了那些為雪霜戰鬥的夢境。
「走吧,時間到了,」我說,「把捲餅吃完吧。」
「唔,好像沒食慾了……」黎昂起身,伸開雙手貼上玻璃牆,佇立半晌,望著飄落的雪花。接著說:「我仍然希望,每個人都能過得一樣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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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就是我們這份工作的複雜之處,奇克列依!你珍惜的東西不是位在遠方,就是只能放在心裡,這是從事間諜工作的人長久以來遵循的規則。在很多方面,我們也跟那些間諜沒有兩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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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,史塔斯說了一句讓我竊笑卻無法參透的話:「為了與醜陋的邪惡糾纏,需要醜陋邪惡裡的至善力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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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相信,」我說,「國王才不會……」
「他不會怎麼樣?如果有機會讓人們變得更善良、更誠實,為什麼不呢?讓所有人彼此互相幫忙,不再偷竊,停止殺戮,這樣有什麼不好?」
「那麼雪霜和雪茵娜有哪一點不好?」我反問。
艾達婆婆嘆口氣:「我不知道,小朋友。除了不承認國王之外,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不好。」
「但是雪霜不斷侵占其他星球,」我說,「逼迫所有人都服從他們。」
「人類本來就生活在統一政權底下,想一想中世紀,當時星球各自為政,征戰連連。」
「重點不在政權統一,」我說,「而在政權是否合法!」
「任何政權最初都是不合法的。」艾達婆婆回應。「帝國奠基於各個星球組成的宇宙聯盟,當初聯盟出現,便是為了起義反抗母系政權。」
「不過政權必須經由公正的方式確立,」我說,「政府的交替必須出於人們的自願。」
「群眾從來不會自己拿主意。」艾達婆婆回答。「群眾總是選擇更善於催眠的政權。」
「就算政權欺瞞大眾,做出虛假的承諾,但是並不會剝奪人們的思考的能力!」
「大部分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動用到這個能力。」艾達婆婆回答。「那些有能力思考的人……自古至今都不虞匱乏,他們就是上位的執政者。」
「以往,當政權轉移時機成熟時,自然會產生交替。」我說。「政權恆久不變表示人類走到了盡頭。」
「政權不可能恆久不變,小男孩。」艾達婆婆回答。「沒錯,雪霜聯邦將長久居於統治地位,不過總有讓位的時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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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道理很簡單,奇克列依,根本沒必要讓一個人的腦子永久受損,只消讓他展開新的生活方式,例如崇尚不同的理想、效忠另外一面國旗、崇拜另外一種信仰。經過一段時間,他便會即時適應。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,事實上,沒人在乎誰是當權者,沒人在乎他們是否正當取得政權,重要的是人民能夠吃飽穿暖,有遮風避雨的地方,電視上播放著他們喜愛的連續劇,街上沒有太多的犯罪。這才是人們最在乎的,奇克列依,只要基本需求獲得滿足,接下來由慣性和惰性接手即可。革命之所以爆發,都是因為人們的基本需求無法獲得滿足。眼前的革命要人道許多,我們不打算讓帝國瓦解,造成飢餓和混亂……雖然要造成這種局面很容易,簡直不費吹灰之力,奇克列依!但是我們沒有這麼做,我們只是把人的慣性導引到另外一個面向,人們並沒有改變,也沒有變得更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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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什麼?」艾達興致勃勃地追究。「就因為他是你認定的好友?這就是關鍵所在?」
「不只是這樣。他們也會說謊,不過內心會不安,你們卻不會。」
「行為不正當卻同時心生慚愧叫做假仁假義,霜奇克列依。」
「行為不正當卻不覺得慚愧叫做卑鄙!」
「卑鄙何在?在於讓一群畜生捨棄舊有意識形態,接受另一個意識形態嗎?」
「在於史塔斯不會稱呼人類為畜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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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我們對周遭的人伸出援手,每個人的生活都會更為美好,壓根不需要採取強迫手段讓世界變得更幸福。艾達最終仍然無法理解,為什麼我選擇站在史塔斯這邊。原因再簡單不過:史塔斯雖然心繫著數百萬人和數十個星球的命運,不過他會協助旁人以及他有能力幫助的人;艾達只是將數百萬人掛在嘴上,實際上只掂念著自己和她鍾愛的男女化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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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後感——陳翠娥
《雪舞者》符合作者一貫的風格:情節緊湊、角色多樣化,全書充滿陰謀與出人意料的結局。
主角奇克列依是位十三歲的小男,出生於貧瘠且生活條件嚴苛的星球,為了脫離可預見的命運,勇敢地設法航向未知的星球,試圖開創自己的命運。
作者透過奇克列依這個小男孩的冒險歷程,映照出我們身處的世界,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裡,充滿著諸多偏見、冒險、恐懼與渴望,然而,奇克列依卻憑藉著友誼、信任、愛與希望,度過重重難關。主角所發出的呼籲,確實帶有作者所言「天真的特點」,但是仔細想想,那正是我們對這個世界原本抱持的簡單又單純的感受。
本書的人物有溫度、有感情,書中講述的一切都跟我們生活的世界相當貼近。最重要的是,作者沒有美化現實,相反地,他向讀者揭露了並不美麗的事實;但是,在揭露的同時,他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良善、讓我們了解人應讓捍衞的基本價值(言論、思想、個人選擇的自由、必須發自內心的善行、尊重、友誼等)。
他沒有對讀書澆了一盆冷水後,便不負責任地棄之不顧;畢竟,戳破美麗假象很容易,但在揭穿事實後,還能說服讀者對現實保持信與信仰,才是一位負責任作者的表現。至於善與惡,跟巡者系列小說一樣,作者對此主題仍保持開放、客觀的態度,讓讀者有思考、探索的空間。
這是一部包裝成科幻小說的成人童話,沒有過多童言童語的描寫,卻保存著純真的想像與美好,帶你尋找自己心中失落已久的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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